替身疑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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棋盤對面,楚沉意面色略顯陰沉地望着我。
禦書房內龍涎香的氣息沉厚濃郁,與窗棂外漸沉的暮色籠罩下來,将殿內的沉默凝滞得愈發密不透風。
片刻後,他唇角最終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笑意未達眼底。
“尚可。”
他不明喜怒地開口,擡眸掠過依偎在我懷裏的花知遙繼續道。
“退下領賞罷。”
懷中的花知遙微微一顫,欲從我臂彎中退開跪下謝恩,但我卻并未立即松開手,反而略微加重了指間的力道。
他動作頓住,只得維持着這個暧昧的姿态垂首恭謹道。
“謝陛下恩典。”
直到此刻,我才松開了手。
花知遙退開後行了大禮,而後轉身步履輕盈地退出了禦書房。
厚重的殿門在他身後合攏,隔絕了外界的天光與聲響,也隔絕了那似有若無的酒意暖香。
殿內重新被沉郁的龍涎香所占據,與袅袅未散的戲曲餘音,共同形成逐漸彌漫開劍拔弩張的壓抑氛圍。
殿內只餘我們二人,以及那盤和局的棋,與愈發濃稠的寂靜。
我坐在棋榻原處未動,回溯思慮着方才的情景細節,花知遙的應對太過自然流暢,但楚沉意的陰沉與怒意又不似作僞,至少不是我預料中游刃有餘的玩味反應。
此刻大抵可以推斷花知遙與楚沉意并無直接關聯,更大的可能仍是浔陽王那頭,但這念頭尚未清晰,一道陰影已籠罩下來。
楚沉意不知何時已起身,繞過棋案走至我面前,我下意識擡首,正對上他俯視而來的幽深目光。
只見他俯身雙手撐在我身側的榻沿上,以極具侵略性的強勢姿态,不容拒絕地将我全然禁锢在他的陰影中。
我們之間的距離因此而變得極近,近到他身上清冽又危險的氣息比龍涎香更甚地将我籠罩。
那雙近在咫尺的狐貍眼眸深處,卻并無往日的玩味或算計,只餘幾近滿溢而出的陰沉怒意,如同暴風雨前凝聚的濃雲。
“傅雲朝……”
他聲音壓得很低,每個字都帶有被觸犯逆鱗的寒意。
“你報複孤?”
我擡首望着他,因這突如其來的愠怒質問和其中蘊含的濃烈情緒而微微一怔。
……報複?報複什麽?
因為祭江案我以暗影司強勢介入,架空皇城司觸動了他的權柄?
因為前日禦書房對弈時,我言語間的步步緊逼與毫不退讓,未曾留半分情面?
還是因為……更久遠以前那根深蒂固的權力猜忌與信任崩塌?
總不會……是在說花知遙罷?
可我此舉縱情聲色的風流納伶未免太過流于表面,膚淺得近乎兒戲,絕非我平日的行事風格。
以楚沉意對我的了解與敏銳,理應看出這只是臺面上的幌子,倘若花知遙不是他的人,此刻他該想的是我這步棋到底有何深意才對。
心底疑慮叢生,卻難以尋覓出确切的答案,我維持着表面的平靜,不明所以地問道。
“陛下……何出此言?”
“何出此言?”
楚沉意冷笑一聲,那笑意淬着寒冰,似乎教眼眸深處的陰鸷怒意更盛了幾分。
“孤昨夜醉酒,今日你就将這個神态肖似孤的伶人找來,唱這出貴妃醉酒……折辱孤?”
“傅雲朝。”
他俯身逼近着我們之間所剩無幾的距離,質問中帶着嘲諷。
“你什麽時候……也玩起這種低劣的替身把戲了?嗯?”
神态肖似他?貴妃醉酒?
我心底掠過真切的疑惑。
昨夜……昨夜在聆音閣初見花知遙時,在看似暧昧的風月笑談與眼波流轉間,我确有那麽一個剎那,恍惚發覺那份漫不經心的玩味神韻似曾相識,像極了楚沉意某些時刻的模樣。
但也僅此而已,更絕非我贖他回府的核心緣故,不過是追查祭江案的布局中,微不足道的意外發現罷了。
而昨夜楚沉意醉酒……我的确不知。暗影司近日大多專注于祭江案涉及的宗室與官員,故而并未特意回禀帝王私下的飲宴。
所以,他覺得我是有意為之?
特意尋來神韻與他有幾分相似的伶人,方才又特意點唱這出借酒澆愁的失寵癡怨戲碼,以此來嘲諷折辱他昨夜的失态?
甚至……
那失态或許還與我有關?
這個推論荒謬得近乎可笑,竟将朝堂博弈與性命攸關的查案,扭曲成争風吃醋的低劣把戲。
如今這萬般緊要的關頭,他怎會以為,我傅雲朝還有沉浸在私情裏的狎昵閑心?甚至将所謂的替身伶人推到他面前,以如此幼稚的方式報複于他?
但這荒謬的猜想,卻又莫名符合他偏執多疑,慣于以己度人的思慮方式。
又或許在他眼中,權力博弈與情感報複,從來都可以混為一談,而花知遙,正是我對他最直接也最殘忍的回敬。
罷了。
至少此刻他的激烈反應與質問指責,反而陰差陽錯地從側面印證了花知遙與他本人并無瓜葛,倒也算是某種意外收獲。
想及此處,我正欲開口解釋,雖然不能言說花知遙與浔陽王之間的關系,但至少可以表明此舉并非他所謂的報複。
然而,楚沉意似乎已經徹底失去了聽我辯解的耐心,亦或他早已認定了我今日是報複之舉。
他俯身再度逼近,幾近與我鼻尖相低,那雙狐貍眼眸深處萦繞的的黑暗似乎要将我吞噬。
“三年前,”他聲音低沉,帶着刻意喚醒回憶的殘忍,“你因孤醉酒不朝,來瑤華宮勸谏……”
他微頓片刻,壓抑着風雨欲來的愠怒繼續道。
“如今,你就用同樣的方式還回來?用那個下九流的戲子,來糟蹋我們之間?”
……三年前?
我正欲辯解的言語因此而停滞在唇邊,那些不堪的回憶就似乎這般措不及防地出現在我面前。
那時我以鼎盛權柄相脅,無形逼迫他不得不親自下旨,正式冊封我為攝政王,亦是我們之間的關系敵對到最為緊繃,已然如同拉到極致的弓弦之時。
而他則以數日的夜夜笙歌與醉酒不朝,作為荒唐而直白的抗議,在群臣惶惶的勸谏之下,我終是深夜踏入了那聲色犬馬的瑤華宮。
殿內奢靡無度,絲竹亂耳,而楚沉意在衆多侍君的春色環伺間,懷中親昵擁着一個看不真切面容的少年,所有侍君惶恐退下後,我才在他緩緩擡首時看清了那與我年少有三分相似的容顏。
那一刻的感受,我此生難忘。
并非純粹的憤怒與屈辱,而是從未體會過複雜到極致的情緒。
在冰冷對峙的不歡而散後,才恍然發覺那是誕生于陰暗掌控欲中的嫉妒,是不願承認被模仿替代的痛楚,更是我們之間情感質變的起源與開端。
故而我命裴钰将宮中所有容貌與我相似的侍君盡數遣離,永世不得踏入京都。
可此事……與今日何乾?
我本意絕非如此,花知遙只是查案過程的一枚棋子,用以對各方暗中窺伺勢力的試探。
我從未想過,也絕不會用尋找與他相似的替身這般可笑行為來慰藉自己,更莫提以此來折辱他。
因為內心深處,我不得不近乎絕望地承認,楚沉意這個名字,連同他所帶來的愛恨糾葛與痛苦歡愉,早已特別到……無人可替。
而如今,他竟将自己曾用過的荒唐手段安在我身上,用替身與有意折辱來解讀我此刻的行為,以為我在報複,在用劣質的仿品慰藉自己,在用他當年刺痛我的方式,回敬給他。
楚沉意見我陷入沉默,仿若将我的側首垂眸當作了默認或心虛。
他擡手以不容抗拒的力道驟然捏住我的下颌,迫使我不得不再度擡首望向他,直面那雙狐貍眼眸深處翻湧的暴戾與痛楚。
“傅雲朝,”他指間力道愈重,捏得我骨骼生疼,“你就這麽寂寞?”
“裴钰和李宴殊還不夠你纾解,如今又來一個花知遙?”
他眼中譏诮與痛色交織,言語在盛怒之下愈發尖銳露骨。
“還是你想告訴孤,你傅雲朝離了孤,照樣有人為你前仆後繼,供你取樂?”
裴钰?李宴殊?
楚沉意竟在此時提及他們?
上他因那莫須有的嫉妒命皇城司拷打屈平,威逼屈然得知裴钰在我卧房徹夜未出的消息,同樣在這間禦書房的位置,用最不堪的揣測與我争執,更是我們走到今日這般境地的源頭。
而李宴殊不僅是我曾暗中發誓要保護的李氏子弟,亦是敬我懂我的相知靈魂,更是……為護我而死的已逝之人,這份愧疚與恩情我此生都無法還清。
如今,他竟将裴钰和李宴殊,都與花知遙這般棋子相提并論,甚至歸于我濫情的證據?
荒謬。
我本以為,以他對我多年行事作風的熟悉與了解,他會看出我忽然的縱情聲色不過是逢場作戲,是查案布局所需的僞裝與試探。
看來,是我高估了,又或許,嫉妒與猜忌早已如毒藤,徹底絞殺了他引以為傲的理智,蒙蔽了他洞察世情的雙眼。
荒謬絕倫的疲憊與被誤解的刺痛,逐漸化作愠怒的潮水漫過心頭。
我不願再處于這種被俯視指控的被動姿态,驟然抓住他捏着我下颌的手腕,借勢起身逼近他,聲音沉了下來,帶着冰冷的警告意味。
“陛下,慎言。”
“慎言?”
楚沉意仿若聽到了什麽極好笑的笑話般,冷笑着眼中寒意更甚。
“怎麽?是你的裴統領和李統領伺候得不夠盡心,還是你這攝政王的口味變了,嫌他們太過無趣刻板,才需要這種只會唱曲賣笑的下賤伶人來暖床?”
他愈發失控的話語,如同淬毒的匕首,一刀刀淩遲着我所剩無幾的理智與彼此的情分。
“傅雲朝……你如今,還真是來者不拒!”
他被我抓着手腕俯身逼近,氣息灼熱而混亂,帶着痛恨與某種自傷般的快意。
“是不是只要有人肯貼上來,對你擺出傾慕的姿态,你就都能……”
“夠了。”
我加重了指間的力道,幾近能感到他的腕骨隐約作響,以勉強維持的最後一絲理智,俯身逼近他寒聲打斷道。
我們離得極近,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這段感情扭曲的倒影。
此刻的楚沉意,已被嫉妒和偏執的占有欲徹底占據了心神,理智全無,無法溝通且危險。
繼續糾纏下去,只會讓情況變得更糟,說出更多彼此傷害到無法挽回的話語。
“陛下今日心緒不寧。”
我壓抑着心底即将失控的暴怒,試圖以最後的理智維持着冷靜,結束這場只為宣洩情緒毫無意義的對話。
“臣……改日再來。”
言盡于此,我松開他的手腕意欲離去,不願再同他繼續糾纏。
然而,就在轉身的剎那,手腕卻忽然被不容抗拒的力道驟然拽住,力道之大幾近要捏碎骨腕。
天旋地轉間,我還未及反應就被拉入盡是龍涎香氣的懷抱,陰影與帶着懲罰與宣洩意味的吻就這般措不及防地重重落了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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